既已决定,何必拖延?选在今日,天地为证,百官共睹,也算全了这‘一年之约’的体面。”
“体面……”卫弛逸咀嚼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他今日驳了‘承熙’,用了‘景和’,就是在向天下宣示他的天子权威。子胥,他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也告诉所有人,他不再是你需要时时看顾、事事依从的新帝了。”
闻子胥静默片刻,才缓缓道:“陛下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和决断,是好事。为君者,当有乾纲独断之魄力。我本也无意久居摄政之位,揽权不去。”
“好事?”卫弛逸松开他,转到他对面,半跪下来,双手扶住他的膝头,仰头看着他,目光灼灼,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子胥,你我心知肚明,这不是简单的‘’长大了‘之类的鬼话’。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划界。今日是年号,明日呢?后日呢?你今日还政还得如此干脆,他心中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会觉得……你退得太快,反而显得早有准备,甚至……心生不满?”
闻子胥垂眸,看着卫弛逸眼中清晰的担忧,心中微软,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弛逸,你思虑过重了。”
“不是我思虑重!”卫弛逸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急切道,“是这朝堂之上,从来都是思一步,看十步!你今日之举,看似顺势而为,实则锋芒内蕴,他岂会感觉不到?你们之间那份因‘一年之约’和扶立之功而维持的微妙平衡,从‘景和’二字出口时,就已经打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预感:“我怕……我怕这只是开始。”
闻子胥望进他焦灼的眼眸深处,那里不仅有对朝局风险的警惕,更深处,似乎还翻涌着别的不安。他反手握住卫弛逸的手,轻轻捏了捏,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坦诚:“弛逸,你知道的,我志不在此。龙京非我久居之地,待此间事了,新政稳固,边陲无虞,我便该回离国了。那里……才是我真正的归处。”
“回离国”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卫弛逸本就波澜暗生的心湖,激起了更大的涟漪。他瞳孔微缩,攥着闻子胥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此间事了?何时才算‘了’?新政推行非一日之功,边关看似平静,苍月狼子野心岂会真正熄灭?还有……还有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横亘在两人之间、几乎从未正面触及的身份问题,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虽然他早已向闻子胥表明心迹,只愿做他身侧的将军,可这个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是龙璟承心底可能永远无法真正拔除的刺。
“子胥,”卫弛逸的声音干涩起来,目光紧紧锁住闻子胥,“你急着还政,急着铺路,是不是……也在为离开做准备?你曾说待龙国安稳便回离国,如今‘景和’已立,摄政已辞,是不是……很快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股执拗,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他怕闻子胥的计划里,没有明确他的位置;更怕闻子胥的“归处”,是他卫弛逸无法轻易跟随而去的地方。
闻子胥看着他眼中那近乎脆弱的紧张,心中轻叹。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在自己面前,却总是轻易流露出最不设防的一面。他伸出另一只手,抚平卫弛逸不自觉蹙起的眉心。
“是,”他坦然承认,“我确在逐步收束在龙国的权责,厘清未尽之事。归期虽未完全定下,但不会太远。”
卫弛逸的心猛地一沉。
但闻子胥接下来的话,又让那沉下去的心被温柔地托住:“至于你……”他指尖划过卫弛逸的眉骨,语气是罕见的柔和与肯定,“弛逸,我从未想过将你独自留在龙国。我的归处,若有你同行,方是圆满。”
卫弛逸怔住,眼底骤然迸发出光亮,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和挣扎覆盖:“可是我……我若随你离去,这龙骧将军的职位,这京畿防务,还有卫家、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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