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咬紧牙关,愤怒于方亦永远轻描淡写、置身事外一样看待所有事情,仿佛所有世事、感情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游戏,只有通关与否。
沈砚一字一顿:“采用什么方法,我念旧与否,究竟是留一丝旧情还是铁面无私,我自己有抉择,不需要你多此一举。”
方亦听到最后一句话,脸色变了变,心里乍然一阵钝痛,觉得沈砚没说出口的应该是:“你是站在什么立场、凭什么身份能替我下决定,你什么都不是。”
方亦直直看着沈砚背影,问他:“你在怕些什么,怕变成和我一样的人么?”
他话风一转,语气也变得尖锐直白了一些:“还是说,其实你也没想好如何抉择,但只是因为做这个决定、采用这个方案的人是我,所以在你看来,就一定是错的?”
沈砚默认了这个答案,以沉默表述了他的答案,很快离开。
方亦站在阳台,在零下天气里看楼下车灯亮起,车灯越来越小,最后逐渐行驶离开小区,看不见踪影。
想来沈砚是念旧的人,所以才在当初贺军背叛时,一言不发扛下所有,也依旧顾及当年情谊,不想叫贺军真的锒铛入狱,想要找到贺军,再拉他一把。
方亦理解,明白,理解沈砚最怀念的依旧是当初沈家没有落败前,他和三两好友一起心无旁骛搞研发的时光。
沈砚是念旧的,只是念的是那一段旧,而方亦来得晚,所以即便在他身边再久、时间再长,也不会成为他喜欢的、信任的、亲密的人。
外面寒风阵阵,方亦身边的打火机不是防风的,点烟点了好几回,才把烟点燃。
他很少抽烟,主要是熬夜太多,咽炎也一直反反复复发作,没时间去医院看这种小病小痛,所以权当戒烟。
尼古丁烟雾在夜色里一点点氤氲,又在冷空气中消散,方亦抽完一根烟,顺手将烟头扎在阳台一个花盆里。
这花是有一年不知道哪个朋友过年送的,说是十分好养活,结果在阳台放了好几年,愣是没见过这破盆栽开花。
倘若是可怜见地在阳台自生自灭经受风吹雨打开不出花也就算了,可偏偏方亦还真有给这盆花浇水,他夜里有时候睡不着,出来阳台吹风时,还拿着化肥往土里倒,见它就是不抽花苞,愣是跟它犟上了,拿着科学养花攻略照着养。
结果这盆栽就是只长高不抽花,养了三年了方亦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个什么品种的玩意儿,没机会见它真容。
后来家政公司的阿姨猜测,可能是放在北面阳台阳光不足,才抽不出花苞,问方亦要不要帮这盆栽腾个地方。
算了,方亦说,放在北面阳台陪他吹夜风也这么久了,就这样放着吧,不开就不开吧,他认了。
就这样放着吧,就放了这么几年。
他在阳台抽了两根烟,灌了一肚子风,看着寂静的路面,一时之间竟然胃有些隐隐作痛,回头看室内,空空荡荡,安安静静,只有一屋子家具陪他。
他回到屋内,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两个冰冷的吞拿鱼三明治。
胃依旧是一阵一阵的,方亦在三明治和止痛药之间选择了后者,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就这药片吞了下去。
冰箱是空的,厨房是空的,夜半的冬日要点个外卖需要四十五分钟才能送达,他拿着手机试图点个宵夜,浏览很久,没有找到什么很想吃的东西,于是作罢。
一口一口喝完瓶子里的水的时候,难得的,突然有那么一点儿想念远在数百公里之外的滨城,骤然产生想回家的念头。
他环顾整座公寓,平日用于计算收益率的脑子难得思考了一点儿哲学问题,思考这间公寓究竟算不算家——最后觉得可能不是——没有烟火气,没有吵闹人声,和他在不同城市的不同房产没什么不同,都只是一套暂居的公寓。
方亦母亲梁韵梁女士,平日里温声细语,在滨城大学古典文学系任职,专讲温庭筠论词绝句。
梁教授在学校十分受学生推崇,回到家却不摆教授架子,十分热衷于亲自下厨房,烧得一手好菜,就着《随园食单》《食宪鸿秘》能做出不少大厨都望其项背的菜色。
一直到后来方亦父亲方仲华事业越做越大,住宅从小两居换成半山别墅,家里配备园丁厨子管家保姆,梁女士依旧坚持一周至少三次亲自下厨。
梁女士丝毫不在乎油烟会叫皮肤老化加速,她言之灼灼,说一蔬一菜,调和鼎鼐,亲自掌勺才能食之有味、有家庭烟火气,又挨个戳三个家里不省心的萝卜头,欣慰自己做厨子园丁,把三个小孩养的细皮嫩肉直追唐僧。
方亦胃一痛,精神一松懈,就想起家里灶上常年温着的素糯米粥来,拿着手机搜,整个宁市的外卖商家,竟然没一个做这种粥点的。
心里那点烦躁和憋闷像沉底的渣滓,方亦叹了口气,心想算了,烧个热水泡个麦片吃了得了,还没倒水,手机就响了。
他大哥的电话急促在夜里闪着,方亦心下一凛,接起来,方铎的声音穿过听筒,冷硬得毫无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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