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过一年就要出嫁了,她一出阁,家里那间向阳的屋子就空下来,正好给你住。你来了,还能多陪陪你阿婆。你知道,阿婆清醒时是越来越少了。上回她把果盘当成帽子戴,今日又认错了狗……我们怕她在最后的日子里,忘了你。”
最后这一点,像是一根针,扎在了虞嫣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看了在门边逗弄如意,佝偻着腰身的小老太太一眼。
阿婆正蹲在地上,抚摸着如意的毛茸茸脑袋,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谁也听不懂的陈年旧事。
舅舅的话其实说得没错。
留在帝城,她要面对的远远不止是王元魁一个,而明州至少会有真心实意为她筹谋,替她分忧的亲人。但是帝城也有很多……她割舍不下的。
小舅向妻子递了眼神,有些话,还是女人之间来说更方便。
舅娘压低了声儿,“还是说帝城有能够照顾你的人?你跟我们透个底儿,我们离去也安心。”
虞嫣沉默得有些久,抠着桌边的香瓜皮不说话。
她知道小舅夫妻想打探的是谁。
那日她回来蓬莱巷,是徐行一身官袍,淋着雨把她抱回来,小舅娘向来眼尖,应该是认出了徐行就是在明州新溪酒肆里,与她同桌吃饭的男人。
“哎,也不是明日就走了,非得逼着你现在决定,阿嫣慢慢想,不着急。”
夫妻打了圆场,把小老太太喊来分月团,“娘,来吃饼了。”
“汪汪!”
如意被小老太太逗弄得扑起来,撞到了院门,门晃动两下,开了一道缝隙。
小老太太的声音响起:“小子你来晚了,阿瓜都吃完了,你才来。还剩月团你要不要?这个有很多,我给你找。”
老人掏掏衣兜,脚步颤颤巍巍地靠近。
虞嫣望见院门地板上,门缝漏下的一道斜长人影,一闪而过。
“是谁在外头?”
她提声问,快步出了暖棚,把阿婆拉回来交给舅娘,自己探头一看。
巷道上月色如霜,一人伫立。
男人身上的黑戎服换下来了,穿了一件更挺括的冷灰圆领袍,那料子在满月清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背着圆月站立,整个人像一柄藏了锋的古拙宝刀,收敛了杀气,但那股干练利索的武将气质依旧明显。
虞嫣有些意外。
中秋
之夜,即便不同家里团聚,也该有战友同袍把酒言欢。
徐行怎么会一个人守在这条漆黑的巷子里?
她没问徐行为何过来,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同小舅和舅娘解释,“阿婆认错人了,是我认识的人,我出去跟他说一会儿话。”说罢对着将要离去的徐行道,“你等等我,先别走。”
女郎湘妃色裙摆一晃,入了院中,等了好一会儿,端了一碟层层起酥,色泽金黄的月团出来。院门在她身后掩上了,只留一道缝隙,漏出温馨的暖光和隐隐约约的酒香。
“吃过了吗?自己做的,尝尝。这个是松仁蜜糖馅,这个是豆沙馅。”
虞嫣一双眼眸含笑,似有月华流转,捧着那只白莹莹的瓷碟子递过来。
徐行没有立刻接。
他垂眸细看,今日中秋,虞嫣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蛾眉淡扫,两颊胭脂色很薄,却透着好气色。耳边挂了他见过的水滴耳坠子,红润润的光在屋檐灯下晃,肆无忌惮地贴在她瓷白的颊边,纠缠一长一短的两弯碎发。
徐行借着接盘子的动作,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头上常年握刀的硬茧,慢慢摩挲着她细腻如缎子的肌肤,控制着力度,不敢弄痛她,更不想让她挣脱一分一毫。
虞嫣在丝绸坊码头,亲他的那一下。
那种软糯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他脸颊上灼烧,就像一道赦免令,慷慨赦免了他的妄念,随之涌上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贪婪。
“我方才在门外,都听到了。”
“听见什么?听见……我舅舅劝我去明州吗?”
“别去明州。”
徐行顿了顿,语调慢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想都别想。”
轻微的痒意混着暖热,从虞嫣的手腕,慢慢爬上了面颊。
她挣了挣没挣开,本来就不打算去,却有些气恼他的强势。
“我有舅舅一家护着,为何不能去?明州安稳,没有王元魁,也没有这些糟心事。”
“明州太远,”徐行打断她,“出了京畿地界,我在这里驻守不得擅离,有什么事我鞭长莫及。”
虞嫣掀眸看他:“若我非要去呢?”
徐行呼吸沉了两分,声音像是被沙砾磨过,“虞嫣,今日晌午……是你自己凑上来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撑在她身后门框上,将她圈在门板间的一方天地,另一手摁上她唇间,将那点口脂揉开了些许,随后指头触在那枚胎记上,轻轻点了点。
虞嫣的呼吸屏住了,还是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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