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满了土。
跑堂半张的嘴又闭上,到嘴边的客套话直接咽回去,识趣地往旁边让了一步,吩咐店小二去备了热水来。
观山霭推开房门,低头看了看自己袍角上那几道蹭不掉的灰土印子,伸手去解领口的系带。
凡人的布料衣裳处处受限,远不如灵气化作的白袍穿得方便。可那一身白袍太过惹眼,在小镇上走动,很容易吸引旁人目光,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倒不是如今就不显眼了,他模样好看,便是裹一身粗布都是鹤立鸡群,但那身白袍是另一种扎眼,明明是极干净透明的气质,可是往人前一站,无端透出几分妖异惑人之感。
叫凡人看见,大抵是要叫几句有妖物的。
话又说回来,这话也没冤枉他就是了。
是以自从他人形稳定了,沈栖迟就给他做了好几身不重样的凡人衣服,每次出门都是束带井然,襟敛扣严。
观山霭不太乐意穿,只要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脱衣服。
他不喜受束缚,因此沈栖迟特意在交领底下给他缝了一根细绳,专防着他没事把自己领口扯开,所以这衣服不太好脱,观山霭手指勾了两下没勾开,用力一扯,反而系得更紧了。
观山霭埋着头跟领口的结较劲,好半天才解开,领口往两边散开,露出底下线条干净的一截锁骨。
沈栖迟落后他半步进的房门,抬眼正好看到这一幕,忙把门合上。
正午的光正正好好地落在观山霭的后颈,顺着脊背滑下,落进两个小小的腰窝里。
他低头扯袖子的时候脖颈弯出一个很柔软的弧度,发尾从肩上滑下来,肩胛骨随着他低头脱袖子的动作微微张开又合拢,后腰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是浅褐色的,像被毛笔尖轻轻点了一下。
沈栖迟的手停在门闩上,手指用力,门闩发出咔的一声。
锦袍落在地上,虚空中撕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乳白的灵气涌出来,凝聚成那件熟悉白袍,自上而下裹住观山霭。
沈栖迟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观山霭,说了多少次,不要当着别人换衣服。”
观山霭早早屏蔽了他念叨,伸出触手把桌面茶杯书卷全部扒拉到一旁,腾出空位,直接仰面躺上木桌,触手拖过自己的海棠红垫子塞在脑袋下。
正午最好的阳光正正好好落在他身上,观山霭舒适的摊开,触手也伸出来,在桌子上摊了一大片:“没有别人。”
沈栖迟走上前,将他推搡到一边的书本纸笔收起来,码到靠墙木架上。随后拉过椅子坐下,随手抽出一册书籍摊开。
却是迟迟没有翻下一页。
微风吹进屋内,院中大槐树的枝叶来回摇晃,叶片互相摩擦,持续响起沙沙簌簌的声响。
沈栖迟合上书:“那几根触手怎么样了?”
观山霭晒太阳晒得迷迷糊糊的,闻言伸个懒腰:“树上那个说风好大。”
“灌木丛里那个说有蚂蚁在爬,它觉得很痒。”观山霭皱了皱眉,缩着脖子抖了抖:“很痒。”
触手们并没有语言的概念,只能把五感全部传回观山霭本体。
看着共感被蚂蚁爬了却没办法的观山霭,沈栖迟眼底涌上笑意。
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挪过了老槐树的树冠,阳光慢慢变淡了。观山霭早已挪到床上,沈栖迟起身点上了油灯,暖黄灯光散开。
观山霭忽然皱了皱脸:“有东西在咬。”肩膀跟着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他的舌尖顶了顶上颚,嘴唇抿起来。
小声嘟囔:“不好吃。”
沈栖迟抬起头,看到观山霭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嫌弃之间,“什么?”
“有个虫子咬它,吃掉了。”观山霭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咧嘴:“苦的。”
沈栖迟简直要无奈了,他听了一下午冷啊热的追野兔打虫子的杂事,这群分体闹腾程度比观山霭本体还要夸张,如今天高皇帝远,还管不得,头发都要愁白几根。
心里知道那群小东西是无聊了,才会变着法的折腾,沈栖迟叹口气:“回头给它们买点心。”
窗台那边又安静了,过了好一阵,观山霭睁开眼。
窗外的夜色已经沉下去了,天地一片暗沉,只剩西边天际线最底端还有一丝深紫色的余韵。
“它还说——”他看向沈栖迟,“它很认真。”
沈栖迟看着他的眼睛,观山霭的瞳孔在油灯底下黑漆漆的,映着一小簇灯焰。沈栖迟静静看了他片刻,唇角扬起笑意:“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