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对向车道碰撞变形的车祸现场,被警察迅速围上挡布和警戒线,白色的医护人员从急救车里鱼贯涌出。
他年纪尚小,满目悲悯地回头看了很久。忽地就意识到了什么。
“爸爸,爸爸!快!快停车!”
何嘉站累了,跑到校门后的保安亭下蹲着避雨。
一双皮鞋落在眼前,一抬头,他班主任正焦急地在通电话,说什么人找到了。班主任低头看他,喘了口气,垂手把手机递给了他。
“何嘉,这是你爸爸的电话。”
这是何嘉此生最不愿意回想的场面。
暴雨,炎热,腥味,嘈杂,混乱。
沥青路上的血流混进雨水,担架上有一张被红色浸透的白布。那里面裹着的,是他诞生之初就脐带相连的亲人。
何嘉到这里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不知道当时是被许先云还是许叔叔一路拦着抱着,他渐渐地无法在那天的雨夜里嚎叫出声音。
在这个傍晚,在这场雨里的车流中,妈妈失去了生命,他失去了妈妈。
他还没吃完那碗抄手和那顿晚餐。
……
何嘉疲惫地一搓眉头,眼眶一热,听着父亲在电话里不断重复、多年来一直持续的忏悔。
“对不起,嘉嘉,爸爸从来都是一个自大的急脾气。要是当年早点听你妈妈的,早点去查,那天我就不会跟客户纠缠,妈妈也不会赶到店里找我吵架,我就和妈妈准时来接你。”
“我不会……不会让她开车。”何父顿了一下,嘶哑的声音染上哭腔,“我怎么会让她生着气去开车呢。”
何嘉失去母亲的那一天,何望封也因为自大和重情义失去了妻子。虽然最终堂兄一家多人受牵连锒铛入狱,但那大笔的资金早已转出国内流到堂兄子嗣的手里。就这样,何家苦苦维持了两代人的珠宝品牌线下所有门店经过这一遭外患内忧,最终未能起死回生,甚至负债。
为了还钱,重信用的父亲卖掉了原先的住所,何嘉因此失去了跟很多同学的联系。
虽然时隔多年,他还挺想跟许先云和许叔叔说句谢谢的。
因此,何嘉直到成年前,都保持着跟父亲冷战的状态。
直到高三那年,他猝然发现——才四十二岁的父亲,已经长满了白发。
父亲重头再来,靠爷爷仅剩的存款和之前的人脉货源积累,努力工作寻找客户。经济上终于开始短期回暖。
他偶尔又是个好父亲,那些年,他拼命地想补偿儿子,想要留很多钱给儿子。
何嘉因为亲眼目睹母亲很惨痛的去世,很长几年都是浑浑噩噩,学习不进去。
看着父亲的白发,正值青春期的他感到无比苦闷。
高考后已经成年的他艺高人胆大,为了给父亲减忧,直接偷拿了家里压箱底的、他妈当年的赔偿款在瑞丽蹦跶了三个月。
年仅18的何嘉,或许是何爷爷的专业能力隔辈遗传了,他对于石头这一块的鉴定能力毫不逊色。也或许是运气和天赋的集聚,他直接从狗屎堆里出了王炸,就这样偷偷赚上了钱。
正当他想以此邀功,并且让父亲不要那么劳累时,父亲已经感动得哭了。
何望封高兴得手都抖了,当众奖励了何嘉人生中第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爹的,这真的很痛。
这是父亲第一次打他。
何父那些年里拼命工作,就是在为他存钱。事已至此,何父当即决定先拿出部分钱,把高考成绩一般的他送到国外留学,不给他染上恶习的机会。然后,自己则留在国内继续奋斗。
何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是来讨父母债的。初中考完试害死了母亲。高中跟父亲冷战,表示不原谅他,让父亲为他早早白了头发。
但,祖孙三代同承一脉。
爷爷少年时国外淘矿炸断了腿,一边抱着断腿逃命一边不要命的在炮弹底下的矿洞里单腿乱窜,疯狂揣满左右衣兜——那是几块后来让他发家的彩色矿石。得救后,神人爷爷暗自窃喜,因为回国在即,他终于找到理由摆脱掉好几位在当地缠着他的异国情人。
“玛丽,你看吧,我腿断了,也不帅了,你跟着我没好日子的。”
“琳达,这样,你得跟着回国照顾我一辈子了,要是我不开心,按古老的东方族规,你是要被浸猪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