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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恪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还是那副一板一眼的腔调:“问题是——结婚十年,你们为什么不标记?”

正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湖面上,有船过,马达声远远地响了一阵,又远了。

“这个问题,标准答案我们准备了三个版本。”岑恪说,“学术版:标记是绑定的一种实现方式,我们的绑定不依赖该路径。法律版——”

“法律版我来说。”贺凛接过话头。

她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环视全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又稳又清楚:

“我们不需要一张纸,或者一个齿痕,来证明什么。”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我们签过二十六稿协议,吵过的架用文件夹装,和好用的汤熬了不知道多少锅。我们的绑定,在每一天的早饭里,在每一碗温在灶上的汤里,在每一个他打游戏我骂他的夜里。”她说,“齿痕会褪色,腺体会有意外,可‘明天早上他还是会给我煮面’这件事,十年没有出过一日违约。”

“所以我们的结论是:标记很好,但我们不需要。”

贺凛说完,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以上,仅代表岑贺两家。不构成对任何其他家庭模式的评价。各家有各家的活法——这是本条最后一款,也是唯一一款不许修订的。”

正厅里响起掌声。

桑夏鼓掌鼓得最响,鼓着鼓着,忽然扭头问:“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想要了呢?”

“想过了。”岑恪答得很快,“协议第十七条:任何一方可随时提出重新谈判。大门常开。”

“那如果对方提了呢?”

“那就谈。”贺凛说,“谈得拢就签,谈不拢就接着过。各位,协议的意义不是锁死,是让两个人永远有得谈。”

掌声又响了一阵。

张清澜也在鼓掌。

鼓着鼓着,她的目光落在了身边的人身上。

易钧泠也在鼓掌。一下,一下,节奏不疾不徐,唇边还带着得体的笑,姿态漂亮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张清澜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那杯端了四分半钟、一口没喝的茶。

今天没有茶。今天是一双手,一下一下地鼓掌,拍得规整、礼貌、无懈可击——

也太规整了。

像一个人用鼓掌这件小事,把自己端端正正地安放好,安放在一个谁也挑不出错的位置上。

“说得好。”戚逢雪的声音响起来。她今天坐在易钧泠另一侧,闻笛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个人下午的火车。“贺律师这话,我认一半。”

“哪一半不认?”贺凛挑眉。

“‘不需要’那一半,我认。”戚逢雪说,“你们的路数,是把绑定做进了日子里,日结日清,这个我佩服。但另一半——‘不需要一张纸或一个齿痕’——这话从你们嘴里说出来,是真话;可别的人拿去当模板,就可能是假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戚逢雪环视一圈,语速放缓,“‘不需要’这三个字,门槛很高。它得是真的不需要,两个人都真的不需要,还得经得起问——问一百遍,答案都不变的那种。但凡里面有一个人,嘴上说不需要,心里是‘要不到’,那这三个字就不是协议,是盖子。”

正厅里静了静。

“盖子底下压着的东西,不会消失。”戚逢雪说,“它只会发酵。”

“戚教授,”贺凛不慌不忙地接招,“你这是在质疑我们家的第十七条的执行情况?”

“不。”戚逢雪笑了,摆摆手,“我在说我们家。我们前九年,就是拿‘不需要’当盖子使的。后来掀开一看,底下哪是日子,是一坛子泡菜,酸得没法入口。”

满场笑了,笑完,又都有点沉默。

沉默里,纪燃忽然转向岑恪,问了句题外话:“岑教授,我记得你在游戏之夜说过一句——标记是一种‘确认’,确认‘我需要你’这四个字,可以被身体听见。这话你现在还认吗?”

全场的目光聚过来。

岑恪推了推眼镜,沉吟了几秒。

“学术观点,不变。”他说,“从生理学上讲,标记的确承担着确认的功能——它把一句可以被撤回的话,变成了一项不可撤回的生理事实。这个判断,我今天依然坚持。”

“那你们家——”

“但是,”岑恪话锋一转,语气还是那样四平八稳,“持有一个观点,和需要它,是两回事。我承认玫瑰是美的,不代表我家必须种玫瑰。我们家的确认,走的是别的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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